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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物书写:有情感才性感 毛尖张忌

人气: 发表时间:2020-08-01 21:10

  《风味人间》的大火又掀起了一阵国民美食热,有人说它拍出了一个地方的风土人情,还触发了一代人的童年记忆。但也有人诟病它用拍AV的模式拍食物,强行比喻,画面过于华丽而缺少烟火气。该怎样评价影视镜头里的美食“书写”呢?什么样的美食书写才性感却不油腻?导演陈晓卿说“中国人都有饥荒的基因”,那么这一基因是否影响了文学和影视作品中有关食物的表达呢?

  不可否认的是,“食物里面自带密码,这个密码就是文化”。本期跳岛节目邀请了同为宁波人的学者毛尖和小说家张忌,我们将从展现宁波风物的小说《南货店》谈起,在这本书里,吃喝之间透露的不仅是人生况味,还有南方人对待生死的超然。南北方系的食物书写究竟有何区别?为什么汪曾祺、苏童等人作品中的食物描写那么有人情味?人物的饮食与时代的命运有着怎样的勾连?不妨收听这期节目,品味不同食物背后的社会经济背景与童年记忆。

  作家,华东师范大学教授,著有《非常罪 非常美:毛尖电影笔记》《当世界向右的时候》《有一只老虎在浴室》《凛冬将至》等二十种。

  小说家。著有长篇小说《公羊》《出家》《南货店》,中短篇小说集《小京》《搭子》等。

  小李:我注意到《南货店》里面的几个师傅,像齐师傅,他祖上做水产生意的,就很会挑鱼,我觉得这个体现出了他细致的一面。

  张忌:我觉得齐师傅的吃稍微有点不大一样,是他对自己的慰藉,他每次被批斗以后都会去饭店里吃一顿安慰自己,对他们那个年纪的人来说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食物是特别稀缺的东西,肯定会把这个东西放大。其实我觉得一方面是满足自己,另一方面是对好的东西的想象。

  毛尖:我觉得这里面也不光是想象,还包括讲究,其实是食物的“精神分析”了。就是说齐师傅吃什么,都是和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匹配的,包括秋林吃豆浆,包括后来改开的时候,他们要吃一些男人壮阳的东西,都是食物的“精神分析”。在70年代和80年代,我们吃东西,包括我们看文本中的很多食物,不是在看它是什么,是在勾连自己的记忆,我们在想象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,是这样的精神关系。

  小李:所以齐师傅在非常痛苦的境地下,比如挨批斗,他也要去新国饭店吃一碗光面,然后吃饭,也是有他自己的那一套。

  张忌:每个人都得有一个方法,我得让自己过下去。而且齐师傅是骨子里有点骄傲的人,他和另外一些人的活法可能不大一样,比如我腰弯了,但我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在另外一个程度上要稍微直一点,就有点这种感觉。我觉得刚才毛尖老师说的特别对,其实写美食对小说是毫无意义的,他是怎么看待食物的,他是怎么去吃的,其实是他命运或是当时状态的体现。

  毛尖:我其实一直想写篇文章,我觉得在我们当代中国的小说书写中,北方是面条书写,南方是米饭书写。我们南方其实是一个米饭共和国,在我的童年时代,我都很少吃面条。

  我用张忌的文本来做一下说明,张忌的句子也都蛮短的,而且他很少用浓油赤酱的词,很少用形容词,在这方面有人可能会说像汪曾祺什么的,我觉得这个也都是像而已,我觉得在特性上,其实它更具有一种南方的米饭共和国特性,一粒一粒的,干干净净的,像宁波话一样,这种米饭式的书写跟北方比,因为他们有这种二人转传统,或者说他们北方人说话都一溜溜的,像面条的长,一句话接一句再接一个表情,可以说半天,我觉得这是南方书写和北方书写的不同。

  历朝历代地看,南方系的美食书写都更发达,南方相对来说更富裕,现当代文学美食书写厉害的作家,汪曾祺、梁实秋、郁达夫、还有鲁迅、周作人这些都是南方的,他们很擅长写美食,他们都是南方式的,而且都不来自贫困家庭。像汪曾祺每次写的好,当然是因为他从小吃过那么多东西,而不是说他从小想象过那么多东西。

  我不是特别同意美食书写这个概念,我会觉得食物书写更直接或者说更准确。美食书写和饥荒不直接挂钩,饥荒会带出书写来,包括阿城写到的《棋王》等等,但不是说饥荒会造成美食书写。看整个世界历史,美食书写做得好的都是有钱有势的地方。

  小李:苏童的《白雪猪头》,写的是在食物不是很充裕的情况下,母亲找到一个猪头都不容易,排除千难万阻给家里几个小孩做了一顿好吃的,让小孩对这个印象尤深。

  毛尖:这个文本我不觉得是美食文本,它其实是个匮乏文本,正是因为匮乏才造成这个东西显得就是这么具有高潮感,就是这么性感。

  其实就像伤痕文学一样,匮乏其实一直是一种伤痕,所以有些人在食物上得到满足,有些人在性上得到满足,用各种方式补回来。所以张贤亮的作品被诟病,他总是把女性描写成他的膜拜者,女性都匍匐在他的身边,其实这是来自于伤痕的东西——黑洞,要有各种东西补进来,有些人往洞里面塞食物,有些人塞女性,有些人塞了权力等等匮乏的东西,其实我觉得是民族的匮乏书写。

  张忌:我是好多年前看的,这个写的是计划经济年代,排队买不到猪头。改革开放初,包括我写的年代,当然可能没有到这么贫乏,但是猪肉也很不容易买到。

  毛尖:包括你在《南货店》里写到的香烟也是这样的,那时候香烟他要靠关系才能买到,所以那时候弄到一条香烟,结婚场面就特别厉害了。

  小李:《白雪猪头》里面也是她要跟弄猪头的售货员搞好关系,帮他家小孩做衣服和他交换。

  张忌:供销社的人到90年代末基本上下岗了,为什么落差感、失落感比普通行业的人要大,是因为原先他们是掌握物资的人,物资是权力,当时他们掌握了这个权力。毛老师刚才说的香烟,我也写了,比如说当时有一种安徽芜湖牌香烟,外地烟可以不用票,就可以钻空,不是有钱就能买。

  毛尖:其实,那个时候供销社的人就像是握有实权的人,你要从他那里买到你想要的生活,这个就跟现在手上握有权力的人一样的。

  毛尖:我其实不会追着美食写作看。我觉得《早餐中国》还蛮好看的,它不是那种大鱼大肉、国宴上的东西,我一点都不喜欢看国宴上的东西。这些年我看过最好的小笼包是《白日焰火》中的小笼包,因为《白日焰火》里男女主人公上床了,上床以后发生了什么,具体没有任何表现,导演就用第二天他们早上起来一起去吃早餐来表现,小笼包冒热气,特别性感。导演用这种食物传达出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。我觉得这个小笼包是我那一年看到的最好吃的小笼包。长篇剧情中特意出现的那种美食,我觉得更加动人。

  我们小时候看金庸小说,觉得最好看的是黄蓉给洪七公做的“二十四桥明月夜”。如果你去看很多那种专门做美食的东西反而印象不深,全部是美食,就有点像A片了,其实看到后来会觉得很腻,就像吃饭时一上来就是蹄髈放在那里,你就饱了对吧?我觉得是A片的逻辑。

  在电影中从人情世故中突然传递出来的一道菜,比如小津安二郎,他从来不表现大鱼大肉,他表现的是白米饭,但小津镜头中的白米饭,你会觉得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因为情感到了,时间到了,这碗白米饭就具有一种人生最高的仪式感。

  张忌:我印象特别深的是陆文夫的《美食家》。我特别喜欢里面他对待食物时,呈现出那种仪式感。现在我觉得关于美食的解读,都有点过度阐释了。

  小李:我来读一读美食纪录片《风味人间》里的旁白,把很多形容词都罗列到了一起,比如“世界上最难获取的蜂蜜是甜香醇厚的”,“扬州千层油糕是绵软甜润的”,“石炉焗金猪入口是爆香酥脆的”。形容四川的甜烧白的口感时还带着具体的动作,“白肉油脂尽出,服帖地瘫软在清甜的糯米上,只剩下又沙又糯的口感和柔顺缠绵的酣甜”。这种旁白也反映出一些人认为书写食物的态度应该是这样写的,就是尽力描述它的口感,用形容词把它给呈现出来。

  张忌:我觉得这也是一种想象,你写出来肯定不是他获得的那种感受,吃东西其实是写不出来的,对食物的味觉、感官的描写,成功的都是通过这个人反映出来的。比如写100遍玉米怎么好吃,怎么也不如尝一口来得准确。

  毛尖:关于这些我都很同意张忌说的,真正的美食哪里需要这种大词来渲染,对吧?看到你妈妈端上来的这个东西,都是四字的那些形容词是说不出来的,你会觉得这个东西就好像和你妈妈是有关的,非常简单,其实真正好吃的东西是你身体记忆的一部分。

  小李:除了我们刚才说到那些形容词之外,是不是应该有一些食物与社会生活记忆有关的描写?

  毛尖:我觉得有一个挺好的电影,许鞍华的半纪录片半剧情片性质的,叫《客途秋恨》,你可能知道他妈妈是个日本人,多年以后她带着张曼玉扮演的女儿回到日本,她一直因为自己是个日本人,她就想说日本的东西有多好,但是几天以后她就说在日本一直生生冷冷的,这个时候就想喝一碗热汤,热汤代表着香港的饮食,因为她是个香港人。所以这里面就能看出来食物和民族性之间的关联。

  所以很多时候说我们说写食物就是写民族志。写食物其实就是写出了地方志,我们通过文本中的食物,就抵达了那个地方的人情,所以《客途秋恨》非常漂亮,很简单地用一句话表达出来,日本出生的女人已经被改造成一个香港女人了,没几天以后她就想念香港的热汤了。所以食物和民族之间关联确实是非常深刻的。

  还有很多是关于民俗的,比如,我们小时候鸡还是奢侈品,家里烧个鸡,鸡的心都给我表弟吃,因为他是我们家里唯一的男孩子,他读书也不是说特别用功,吃鸡心就长记性,这是宁波话谐音。我从小就觉得鸡心特别好吃,但是我一直没有吃到过,因为我从小成绩特别好,家里人就觉得不用补鸡心了,然后我每次都站着,让我表弟吃下去,他带着仪式感的过程,让我们好嫉妒。

  大人也不让我们吃鸡爪,说吃爪子会抓书本,会读不好书,每次都给我叔叔当下酒菜,这我们也很嫉妒。所以当自己对食物有选择权的时候,我吃了好多鸡心,其实一点都不好吃。只是因为它是跟童年时经济社会等等有关联的食物,所以每一道食物其实都是关联了很多生活记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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